觀點:吳良述律師的內褲也是中國法制的內褲

img-d2f8933ff21f119c5dae939368898347【博聞社】廣西律師吳良述到南寧市青秀區法院辦事,被法庭懷疑他用手機偷拍,召法警搶手機毆打,令吳律師受傷衣褲扯爛,幾近半裸離去。事件震驚全國,近千律師昨晚聯署聲援吳。事件仍在發酵中。

以下這篇文章,是內地律師青石對事件的分析,題目是“吳良述律師的內褲也是中國法制的內褲——關於一起法警對律師施暴事件的對談”,發表於其微博。轉載如下。

路人甲:青石律師你好,不知你是否已經知曉,昨天在廣西南寧青秀區法院,發生了一起侵害律師權益事件,吳良述律師前往該院立案,該院立案庭法官用很短的時間看過起訴材料後,稱讓吳良述律師先回去,吳良述律師請法官出具一個收到訴訟材料的收據,但被拒絕,吳良述律師堅持法官收了材料應當出具收據,後該院法官因懷疑吳良述律師對交涉過程錄音,要求法警檢查吳良述律師的手機,吳良述律師稱一沒有錄音,二即便錄音也是公民權利,故拒絕非法檢查,後該院多名法警強行搶奪吳良述律師的手機,此過程中,吳良述律師身體被毆打、踩踏導致多處受傷、手機被摔壞、褲子被扯爛。

青石:我注意到了,並且密切的關注了整個過程,當我看到從南寧青秀區法院走出來的吳良述律師衣扣被扯開、褲子被扯破得已經幾乎無法蔽體的“慘狀”時,我的心情簡直無法形容,既憤怒,又悲哀,憤怒是因為律師同行被無端施暴,悲哀是因為吳良述律師當時的“慘狀”正是中國法制狀況的真實寫照。

吳良述被打至半裸離去
吳良述被打至半裸離去

路人甲:吳良述律師被扯破衣服的樣子,寫照出了什麼樣的中國法制呢?

青石:寫照出中國法制隨時可以幾近裸奔。你看,吳良述律師穿得規整得體斯文體面的前往法院辦理律師的基本業務——立案,這就像中國法制有時候表現得很體面的樣子,比如說它有諸多看上去很美好的條文,如憲法第三十五條規定公民有言論、信仰、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等自由,比如刑法及刑事訴訟法規定了禁止刑訊逼供、保障人權,等等。但是,當有人真的要行使一些公民權利的時候,法制就撕下了偽裝,它就可以以“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名給行使集會、遊行、示威自由的人判刑,它還可以以“尋釁滋事”的罪名給行使言論、表達自由的人羈押判刑;而“保障人權”很能多時候讓位給了“打擊犯罪”,這時候,法制的斯文外表就被枉法者撕破了,露出了“刀把子”的底色,就像吳良述律師站在南寧青秀區法院門口時因外褲被撕破而露出的內褲,在烈日驕陽中顯得特別地刺眼。

路人甲:這種律師受到法院傷害的事情是個別現象呢?還是比較多發?

青石:簡直不勝枚舉。你上網用“律師被毆打”“律師被襲擊”等關鍵詞試一搜索,看看律師被公權擁有者、或者公權擁有者指使、縱容暴力攻擊的新聞,就可以知道這類似的事件有多麼的頻發。我本人就曾在10個月之內連續在三個法院的門口遭到暴力襲擊,分別是福州市中級法院、江西省高級法院、衡陽市中級法院。而就是一年多前的前後一兩年時間裡,我的朋友王全璋律師在山東聊城東昌府法院被法警毆打,王宇律師被法警暴力拖出法庭,陳建剛律師被關押進法院囚籠,劉衛車、趙永林律師等人在河南南樂在當地公安局長的注視下被幾十暴徒圍困撕打併扔磚頭砸傷,程海律師在大連因為一個案件辯護被法警、警察四次毆打……

路人甲:唉,說得我真是有點同情你們律師了,但是,是不是你們律師本身也有問題才遭致這些暴力傷害呢?

青石:首先我要用一個比方糾正一下你這個問題所體現出來的思維混亂:山上的強盜下山打家劫舍,你覺得你應該問被打劫的被害人有沒有問題嗎?其次,就拿吳良述律師這個事情來說吧,立案庭法院接待立案,收取材料後,應當出具收據,這是《民事訴訟法》的明確規定(六十六條:“人民法院收到當事人提交的證據材料,應當出具收據,寫明證據名稱、頁數、份數、原件或者複印件以及收到時間等,並由經辦人員簽名或者蓋章。”)也是最高法院關於登記立案制度的明確規定(第十三條),吳良述律師依法索要收據,完全正當,法官不出具,已經違法,吳良述律師堅持索要,是行使律師執業權利的合法行為,是在捍衛民事訴訟法的正確實施,何錯之有?再者在法院立案大廳即便錄音,那也是公民監督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正常之舉(相關法律只是規定了不得在法庭內對正在進行的庭審活動私自錄音錄像),更何況吳良述律師還沒有錄音,僅因被法官法警懷疑錄音便被無端毆打,吳良述律師何錯之有?他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沒有任何問題,他堅持索要收據、堅持抵製法警的非法搜查,體現了一個律師應當具有的為權利而鬥爭的崇高精神,捍衛了律師的職業尊嚴。

路人甲:但是南寧青秀區法院@青秀法院發的“事情經過”看上去卻像是律師在無理取鬧一般。

青石:這個極盡歪曲事實之能事企圖輕描談寫推脫法院自己責任的“事情經過”,確認了法官不出具收據的事實,但是卻迴避了立案法官不出具收據的違法性;迴避了法警非法搜查吳良述律師的違法甚至犯罪事實;迴避了經過非法檢查手機發現吳良述律師其實並無錄音的事實,反而污衊吳良述律師“承認錄音”。從這樣的通報,可以看出,當事法院根本沒有一點兒的悔過之心,根本沒有承擔責任之意,甚至有污衊吳良述律師、對吳良述律師造成二次傷害之嫌。當然,這件事情既然發生在法院的立案大廳及信方室,那正常情況下應當是有監控視頻記錄下來的,公開視頻,是非便一目了然,但是,青秀區法院是絕對不會、不能、也不敢公布現場監控視頻的,因為那樣,將把當事法官、法警近乎流氓的形象充分暴露出來。

路人甲:有些人說,既然法官不給你收據,你就別要了唄,法院自己登記了還能賴了你的賬?實在不行,你律師可以通過其他途徑反映嘛,你跟法官、法院鬧,對你的當事人有什麼好處?

青石:首先,這個法官憑什麼要違法?憑什麼收材料不給收據?憑什麼踐踏法律?其次,無數法官在違法時口口聲聲的“可以通過其他途徑反映”和無數公權擁有者違法時囂張無比的“愛上哪兒告隨便你”已經宣告了“其他途徑反映”的破產。

“對當事人有什麼好處”這是法院違法者以及為法院違法行為辯護的人最常用的一個污衊式的攻擊借口,它給人印象似乎律師較真會損害當事人的利益,須知這樣的借口經不起稍為認真一點兒的分析:你法院連收材料要給收據這麼簡單的法律都要違反、敢違反,那你還有什麼膽大包天的違法行徑不敢幹?如果因為代理律師依法要求行使訴訟權利,法院、法官就報復他的當事人使他的當事人利益受損害,那麼,法院、法官你還配受到人尊敬嗎?你還配叫法院、法官嗎?

路人甲:吳良述律師被傷害事件,起因於立案,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立案登記制的相關情況?有人說立案登記制解決了立案難的問題,你怎麼看?

青石:誰說的立案難問題已經解決了?你叫他到我面前來,我用一大堆的事實抽他的臉。而且,最高法院立案登記制的規定有可能不會得到嚴格落實,如吳良述律師遇到的這個問題。其實,我認為還有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以行政訴訟為例,最高法院通過一個登記立案規定,實際上已經部分廢除了《行政訴訟法》:行訴法第十三條規定四種事項不屬於行政訴訟範圍(國防、外交;普遍決定、命令;行政機關獎懲、任免;行政最終裁決),則此外的公民不服行政機關行政行為的皆屬於行政訴訟範圍,但是最高法院登記立案規定第十條給你來了一個六項不登記立案,而這六項規定用詞模糊範圍寬泛幾乎可以依據法院的惡意無限理解,極大地超出了《行政訴訟法》第十三條規定的不屬於行政訴訟的事項範圍,所以,稍為“敏感”的案件,如公安部門限制公民出境這種訴訟,法院就不收材料了,收了材料也不立案不裁定,“隨便你上哪兒去反映”。一個規定廢除一部法律的現象,令人痛心,法院自甘墮落,莫此為甚。

路人甲:吳良述律師事件在網絡上,好像有很多疑似五毛成堆出現呢。

青石:五毛是這個世界上最下賤可恥的東西。它們破壞了人類的一切良知、美好、正義的情感。

路人甲:我也注意到了,網絡上有一些法官,是支持南寧青秀區法院的,認為對於“鬧事”的律師,就是應當絕不手軟。

青石:在類似事件中,往往因立場的不同,法官和律師群體對同一事情出現完全不同的態度。我個人對這些法官的這種態度和話語是非常厭惡的,在這種法院法警無端對律師施暴的事情中,他們在居然在那兒陰陽怪氣的替違法法院、法警察撐腰,為暴力叫好,攻擊受害律師,他們這種陰陽怪氣的表現,很大程度上抵銷了那些正直、良善的法官辛苦勤勞公正理性所積累的法官、法院的良好形象。

路人甲:最後,我們還是回到吳良述律師事件上來吧,你認為這個事件對法院與律師的關係會有所改變嗎?

青石:我認為這個事件不會導致法院與律師的關係有任何的改變,下一個被法警施暴的律師很能快就會再出現,因為這麼多年來一直是這樣,因為不少地方的法警以及他們所代表的權力擁有者迷信暴力。

但是這個事件會給律師界帶來一些改變:越來越多的律師開始改變過去跪着執業、在公權擁有者面前裝孫子的行為方式,越來越多的年輕律師一開始就拒絕諂媚挺直腰身,越來越多的律師開始追求職業尊嚴,開始為權利而鬥爭,當這樣的人越來越多的時候,並且團結起來的時候,律師的職業尊嚴,會慢慢的建立起來。

二O一六年六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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