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曉明:汶川映秀小學生馬馮艷的一封公民建議書

【博聞社】如果你去參加地震旅遊,你肯定會去映秀震中。現在,從都江堰到汶川映秀鎮,高速公路汽車飛馳,只不過35-40分鐘。如果你到了映秀鎮,你肯定會去5·12祭壇。映秀鎮還沒有為旅遊開發做好準備,因此,你不可能找到到城裡才有的百合。像5·12紀念儀式上國家領導人輕輕放在花圈下的那朵白菊花,你也很難找到。不過,你馬上就看到,當地大媽在山間采來大捧瑣細的小黃花,又一枝枝地整理為一束,你花幾塊錢,就能成全你的心情,而且,多少也支持了當地的經濟。

如果你在5·12祭壇鞠躬默哀,你就走近了亡靈棲息之地。不遠處,半山上,初夏的綠草搖曳,你對廢墟已經有很多想像,報紙上帶來的震驚也已平息,你不見得會走過去,辨析那些墓碑。既然這裡是震中,死去很多老百姓,也不足為奇。

即使你真的會走過去,把你手裡的山花,輕輕放在你不認識的遇難者墓碑前,你依然不可能知曉,很久以前,就在你站立的地方,有兩個小姑娘,也是一對小姐妹。她們就在這裡,遠望山下美麗的風景。那是與她們的家相隔半小時的地方,座落在鎮上坪地的映秀小學。那個學校,和很多鄉鎮學校一樣,有高大和寬敞的教學樓,操場上飄揚着五星紅旗。

兩個小姑娘多麼高興地笑着,看着遠方。春天的風吹拂她們的頭髮,姐姐馬馮艷高舉起右手,像是在說妹妹四年級了。妹妹馬茂莉似乎要往樹後躲,她的笑容比起姐姐的爽朗,更多了一點甜蜜。

馬馮艷的家在漁子溪一組,她出生於1994年9月11日,在映秀小學讀6年級2班;妹妹比她小兩歲,出生於1996年10月21日,在同一小學4年級2班。

馬馮艷是個懂事的孩子,她在小小的便簽本上記下了這樣的話:一、不準不寫作業;二、不準和父母吵架;三、不準黑夜出去玩;四、不能晚回家;五、不能做危險的事;六、不能和妹妹吵架;最重要一條,不能貪玩,要把學習,一定要搞好。

這些能做和不能做的事,通常來自爸爸媽媽的訓誡;但馬馮艷不止是個好孩子。小小的她,13歲半的應屆畢業生馬馮艷,已經知道自己對學校、對社會承擔著重要的責任。在艾未未工作室組織的公民調查中,志願者耀華來到映秀鎮。他走訪了馬馮艷的家,看到了她留在草稿本上的作文。耀華髮現並為我們整理了這篇文稿:

建議書

尊敬的譚校長:

您好!我是一名六年級的學生,也是即將離開映小到漩中去讀書的一名學生,要離開母校了,我對母校有些建議要提,就是希望您能把學校頂樓漏水的情況治理一下。譚校長您知道么?當一些學生上課的時候總要擔心着右邊漏水的牆頂。那些學生害怕那小水珠會滴在自己的身上,會讓自己的身上濕漉漉的,會得感冒,而還有一些同學在擔心常被雨水泡過的牆頂會一不小心塌下來。

水珠滴到自己身上,而自己只顧着躲雨,所以注意力沒用在學習上,致自己學習下降,所以在這我懇求譚校長您能把這牆漏水的問題解決。譚校長我想,如果不是資金問題,肯定教學樓頂樓漏水的情況解決了吧?可自己沒有像校長你那樣的權力,所以只好讓您出馬,才能馬到成功。

我早就想好了,校長您可以向教育局說明這些事情,我相信教育局長一定會出資金的,還可以向映秀富強的公司叫他們捐出一些資金。

希望譚校長身為這所學校的校長可以解決這件事情。

祝您: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建議人:馬馮艷

2008年4月1日

這封信寫於2008年4月1日,距大地震僅餘42天。如今我們得知,此時的地震預報專家李有才,已經心急如焚,此時的紫平埔水庫,已經在開閘放水,在其後的42天終於放掉了三分之二的容積,使成都得免滅頂之災。而即將小學畢業的馬馮艷,生命進入了最後42天的倒計時。

馬馮艷留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文本,2008年4月1日,她在建議書里寫出對教學樓建築質量的擔心,這個擔心,在她和她的同學們心裏,顯然已經存在了很久很久。她替校長想到,校長肯定也知道牆在漏水,只是找不到錢去修繕。因此她提出兩個建議,一個是找主管部門申請錢,一個是找當地企業捐錢。她可能怕校長不重視她的話,所以她提醒校長應該行使他所有的權力……

小小的馬馮艷啊,如果你能順利畢業,你應該進入北京大學、哈佛大學,進入這個世界最好的學校;甚至,如果我有一份公民應有的選票,我願意選擇你這樣公民去當教育部長、國家總理。因為,馬馮艷在14歲的那一年,已經在思考如何保證校舍安全、減輕孩子們的痛苦,已經知道為有權力的人建言,提醒他們對公共事務應該盡到責任。

夏天快要到了,馬馮艷的小姑姑用手機拍下神氣的馬馮艷快照。這是2008年5.12前夕,如果馬馮艷如期畢業,她將要升入離小學不遠處的漩口中學。

一年以後,2009年5月12日,中國國家領導人就在這所學校的教學樓前落下一朵優雅的白菊。那樓嚴重傾斜,但沒有坍塌。領導人他可能不知道你,小學生馬馮艷的名字,還有你在一年前所寫的這份建議書。

5·12地震之後,你的父親曾經把你的這份建議交給阿壩州里的領導看,但他們沒有彙報給胡錦濤總書記。一年之後,又是周年祭;電視上,那如泣如訴的小號,正把一曲思念傳遍世界。而離映秀紀念中心最近的山崗上,馬馮艷出生的漁子溪,據說是僅有三十名代表到達現場,其餘村民概不得下山;所謂以免有壞人搗亂。

我和我的紀錄片合作者謝貽卉來到馬馮艷的的家,她媽媽去了都江堰;失去了兩個女兒的悲傷母親,以高育齡之身,懷上了她的第三個孩子。馬馮艷的爸爸去了遠山砍竹子,他要給菜園裡的豆角做支架。大災後的倖存父母,日子在平淡中延續。

我們從馬馮艷出生的地方眺望山下,可以看到小學的廢墟。馬馮艷,你的母校已在震後開始重建。

映秀鎮由於被確立為震中,映秀小學得到了空前的知名度和很多很多錢。廣東深圳證監局捐建的總投資超過你、也超過我對數字的理解:2951.6萬元,你的新母校,據說能抗9級地震。

我們在映秀等了兩天,才等到馬馮艷的爸爸回來,因此在她的家裡拍攝了馬馮艷的遺物。其實,除了上面的照片,一個作文草稿本、一個更小的舊本子,並沒有其他遺物。孩子們的書包、作業本都在學校。地震發生時,馬馮艷的爸爸飛奔至學校參與救援。直到幾天後,他才找到馬馮艷的遺體。而馬馮艷的小妹妹、照片上笑得甜甜的馬茂莉,則永遠地掩埋在廢墟下,連遺體也沒有找見。

馬馮艷獨自留在那片公墓里,在那裡,墓碑只有幾百個,但實際上埋了幾千人;父母沒有給馬馮艷立碑。

讀者諸君,如果你參加地震旅遊,你肯定會去映秀震中;如果你到映秀震中,你肯定會去看5·12祭壇。其實就在你不遠處,就有馬馮艷的親人,漁子溪的奶奶、婆婆、左鄰右舍。他們在你身旁,默默勞作;也許那個提一籃子山花,賣一杯礦泉水給你的,就是見過小學生馬馮艷的村民。

如果,你選擇暑假出遊,當你到達漁子溪時,你也許還能見到半山上抱着奶娃子的婆婆,那嬰兒可能是馬馮艷新添的小弟弟或小妹妹。如今,漁子溪的奶奶婆婆在馬馮艷小姐妹曾經歡笑的樹下,眺望山下穿越映秀鎮的滾滾人流。已成旅遊景點的映秀小學廢墟,重又飄揚起一面國旗。此外,為了使廢墟看起來更像廢墟的樣子,原來清除過的場地,又被倒入了從其他地方挪移過來的廢墟瓦礫。

馬馮艷的這封建議書手稿,靜靜留在馬馮艷的家裡。它原本不是寫給爸爸媽媽的,它應該被看做一份無比重要的手稿,作為5·12大地震中價值無上的遺物,因為,這實際上是映秀小學的學生、一個未成年的中國公民,寫給這個國家的遺書。它應該但沒有被中國歷史博物館高價收藏,在地震博物館,也找不到這份手稿。儘管,在我看來,它應該由最了不起的藝術家,以青銅材料永遠銘刻。

當然,親愛的讀者,你也許和我一樣,什麼也做不到,那麼,可不可以請求你,當你讀到馬馮艷這封建議書時,做一點你能做到的小事——

給漁子溪馬馮艷的爸爸媽媽,寄一份小小禮物:也許,一套嬰兒服、一盒安全的奶粉、一個兒童玩具……或者,你僅僅是寄一張感謝卡,告訴他們:我們多麼感謝他們,給中國和世界貢獻過如此可愛的公民馬馮艷;告訴他們,我們永遠不能容忍因校舍垮塌而讓孩子喪身的悲劇;告訴他們,我們懷念他們可愛的女兒,我們將永遠記住她們的名字:映秀小學學生馬馮艷、馬茂莉。

郵政編碼:623003

地址:四川汶川映秀鎮漁子溪一組

馬馮艷的父親:馬道葵 母親: 馮明玉

後記:

這篇文章最初寫於2009年5月29日,我在地震周年祭時重返震區。我的朋友謝貽卉駕車,我們一起從成都去了汶川映秀。那裡已經成了一片旅遊景點,穿過一批批遊客,我們上山走訪了馬馮艷的父母。

如今,地震九年後,馬馮艷的弟弟或者妹妹,應該也有八歲了吧?我想念和我一起走過震區的朋友,也很想念那些對我們講出悲傷故事的家長們。

九年前,我希望做一個”365封信的藝術行動”,即閱讀孩子們的書信、作文,還有孩子們的爸爸媽媽的信,以寄託哀思,保存記憶。後來由於時間限制,我沒有繼續,而我整理出來的信,也隨着博客一併消失。感謝網友”難民·稻子”保存了這些信,使我可以重新轉發。

慚愧的是,如果不是重做網文,連我自己,也不再記得馬馮艷的樣子。這說明,我們是多麼需要更新我們的記憶,記住,我們才會不懈地承擔社會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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